小時候,玩這件事從來不用理由。輸到喊都不肯收手,被叫去食飯,還要討價還價多玩五分鐘。長大之後呢?連「玩」都要先找個正當理由,放鬆一下、充充電、做 team building 建立團隊合作,彷彿沒有用途,就不配去玩。

這份轉變,在我帶小組的日子裏,見過不少。

有一次成長小組來到最後一節,我問大家:「今日想玩啲咩?」全場很有默契地望住我,等我開聲。他們不是抗拒,剛剛相反,他們很配合,配合到一個地步,反而令我感到一絲異樣。那一刻我在想,他們是在玩,還是在等我派任務?

那種「乖」,其實是一種自保

我想先把今次想談的範圍劃清楚。我不是想說哪個參加者不投入,更加不是怪責任何人。我想講的,是一種很特定的投入:人在,手在,回應都在,可是那個真正會玩、會冒險、講錯一句也不怕的自己,卻缺席了。

那種投入,像一段背得滾瓜爛熟的對白,準確,流暢,可是沒有人真正住在裏面。

我慢慢明白到,當四周不夠安全,人就會推出一個乖巧、合規、令人滿意的自己,卻把真正更完整的自己,悄悄收起了一部分。因此,與其說參加者不肯玩,不如說,他們是先把自己保護起來了。

為甚麼會這樣呢

我大抵歸納到三個原因,它們常常一起出現。

房間裏有人在看

這幾年我愈來愈在意這一點。當小組或 team building 的後排,坐着一位老細、一位老師,又或者一個「之後要寫報告」的人,整個房間的空氣就會靜靜改變。大家不是不投入,而是把投入,調校成一個讓人看得過去的版本。你想想:上面坐着評核自己的人,他還會不會講出心裏真正那一句?還敢不敢玩一個會出醜的遊戲?還信不信「玩錯了也不會有後果」?只要這三條問題有一個答「不敢」,玩就已經悄悄變成了表演。

玩,被當成了工具

很多時候,參加者一坐低就嗅得到,這個活動是為了改善某個問題、達成某條 KPI。一旦玩變成手段,人自然會用最省力的方式去交付。有研究指出,當行為由外在壓力推着走,人會由「我想做」慢慢變成「我應做」,那份投入的質地就完全不同了。玩心,其實很怕被人拿着做工具,你愈是緊握着她去達標,她愈是從指縫溜走。

安全感還未夠

我們總以為投入是態度問題,可是很多時候,是身體先一步替我們做了決定。人有一套很古老的警報系統,一察覺到風險,不熟的人、不對等的權力、會被打量的眼光,就會不動聲色地進入自保。在自保狀態裏,人是玩不出來的。玩,從來需要先有安全,而這個次序,倒轉不來。

鬆開它,或者要由帶領的人開始

那可以怎樣鬆開?我想,至少這刻,我不太相信靠催谷,也不相信靠一句「大家放鬆啲啦」(這句話本身,往往就是壓力的來源)。

巴西導演波瓦(Boal,「受壓迫者劇場」創立者)說過,我們每個人腦袋裏都坐着一個警察,看管着自己不要太出格。帶領者能做的,正正是先放下哨子,一起落場。

也可以讓關係行先,着意把「給人看」變成「一起」。當投入不再是表演給上面看,而是組員之間互相接住對方那句蝦碌話、那個爆肚的決定,那份交功課的必要,自然就消失了。一個人之所以肯冒險,往往不單是因為夠膽,而是因為知道身邊有人會接住自己。

至於那位在後排觀察的老細或老師,我明白觀察與評核都有它的需要,這是無可厚非。只是若然連帶領的人都肯放下筆,落場玩一鋪,那份信任,參加者是感受得到的。我試過在一次教師培訓的工作坊裏,主動邀請校長一起玩。他雖然沒有完整地參與,可是在輕鬆的氣氛裏,跟老師們一起笑,一起做了幾個俏皮的動作,整個培訓就變得不一樣了。

我在白光創作常說,玩中學,而不是為了學而玩。守得住玩本身那份完整的價值,學習這回事,反而會自己悄悄發生。這也是應用戲劇與玩樂實踐手法培訓會繼續整理的帶領問題。

即使實踐多時,到這一刻,我自己都仲在摸索,怎樣才能更有效率地讓一個人在人群之中,肯放下那份交功課的戒備。或者答案不在技巧裏,而在我們這些帶領的人,肯不肯先放下手上那支筆,以自己最純粹的一面,與眼前的參加者同喜同笑,平等地投入、一起享受呢?